1.獨坐小樓空念遠,書燈明滅計年辰。寒窗照影支離歲,大夢牽魂寂寞身。
七載磨霜圖破壁,一衣披月對空塵。而今蕭索泥塗久,自悔隨人畫鳳麟。
許多年前彳亍於詩韻的途中,在一座小鎮,賃居的樓房,常常有白霧掩過窗台,掩過我清晨不寐的倦眼。那無聲的瀰漫,潮溼而充滿著神祕的想像,如貓的蹤跡,一躍,就成了詩的靈光,飽滿的占據著荒寂的心田。而二樓不遠處是五穀王廟,奉祀神農大帝與觀音菩薩,香火鼎盛,時不時在凌晨五點多響起鐘磬之聲,香煙裊繞,諸神圍聚,嘈雜的絮語不斷侵入我的私密空間,撞擊我的聽覺,搖晃著我處在失眠狀態的神經末梢。
那時,論文正處在停工熄火的狀態,一種漫長的停滯,讓生命無所為的擁抱著虛無之身,在西北西,緯線二十三度寬廣的嘉南平原地帶,低氣溫不時壓到心頭,感覺有一種斷岸流離之悲,無聲衝擊胸口,成為潰水,四散而去。而魯迅、郁達夫、丁玲、廬隱、魯彥、許杰、茅盾、蔣光慈、洪靈菲、沈從文、老舍、巴金等等,與中國身體及國族論述的書籍,都被塵封在紙箱之中,隨著我幾度遷徙後,被安置於木床底下。時間不停跨過,我卻以逃避式的遺忘,將論文的書寫期限無限延長,並每天跑步、健身,大汗淋漓的,抵抗著歲月的逐漸衰老。
然後遁入古典詩中,以古典情懷與時間安頓一個廢墟般的現代身體。在多風的二樓,樓下的龍眼樹,葳鬱繁茂,在風中婆娑。六月時龍眼纍纍成熟的果實,把樹枝壓得往地面垂落,一樹的蔭影,在燠熱的夏天裡也有了甜蜜的味道。我有時坐在陽台,把眼光往廟後眺去,是一片遼闊的稻田,再遠一些,就是淡漠的藍天,荒蕪得讓人深覺宇宙的敻遙與空廓;而日子無聲翻逝,只留下蟬嘶小小,似有還無,在逐漸轉涼的風裡散逸──最後,成了歲月靜好,花月無驚的恬淡畫面。
八月過去了,九月和十月也悄悄過去了,秋日淡薄如蟬翼,靜靜歇在樹枝之上。泛光的綠意,卻嘗試捕捉一些詩的蹤跡,在時光的縫隙間,在葉還未完全枯黃和凋落的時刻。我偶爾播放著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命運〉,讓急促的低弦輕輕托著思緒,往響亮而光明的甬道走去,那是一種生命在幽黯中企圖尋求光亮的期望,或在抑鬱裡,想通過音樂安頓心靈的平和與寧靜。那光碟裡銅管奏出的旋律,占領了一屋的空氣,浮盪晃漾,像秋光溢滿了一個午後,讓人恍惚;感覺十六年異鄉的路還會繼續的走下去,或許,走下去了,就會漸漸走成了故鄉。
而天涯風大,長路漫遙,在夜裡的斗室捻亮桌燈,靠著窗,但覺窗裡窗外,光影明滅,照著歲日悠悠,並把孤坐的身影,拓殖成室內幽靜的深景。我坐著,日子從兩側沖刷來去,卻無法遞減我對學術的疑惑──在荒荒的文字骸骨中耙梳故事,於現世無補啊!我像是在畫地自牢,卻不想跨出自囚的牢外,放棄這一生中最後的一個學位。因此,只有通過寫詩,讓想像自由飛翔,自由的,拯救我因困頓而搜尋不到出路的靈魂。
那是大夢牽魂,是敲著瘦骨發出銅聲逆時而退的歷史,是在廢墟的生命裡不斷挖掘內在意識的光;我循著幽微的光影向前而行,彷彿前方有某種召喚,必須跨過生命中的某個門檻,穿越十六年來旅程的至終追尋,一路往自己的內心走去,走到最深處,或許就可以見到非常怯懦的自己,畏縮地躲在自己世界的盡頭,等待被發現、超越,而蛻變為壯大和勇敢。我試圖走過去,時間紛呈往後而逝,不斷陷入迷宮的圖譜之中,陷我於原地踏步的焦躁與憂慮。而迷途之路無限漫長,我彷彿與原初的自己失去了聯繫。感覺,某些理想與存在的意義逐漸與時日俱逝,只有虛無,龐大如空洞的夢魘,吞噬著找不到未來方向的足跡。
無盡的漫遊吧?不斷把一個一個的自我遺棄在身後,日子卻在命運的旋律中無聲滑走。十一月的某日,將室內的一盆萬年青移到窗外去時,不意看到樓下不遠處景觀花園古老巴洛克建築旁,幾株軟枝黃蟬開著的粉嫩黃花已凋零了一大半,終年常綠的葉片在清涼陽光中招展,有兩個小孩在草坪上追逐奔跑,幾隻鴿子被驚動的拍翅飛離。忽忽,時光就這樣老去了。我倚在窗前靜默出神,知道所有的詩句都無法描述深藏於內心的情緒,也無法挽回一個個在時流中遠逝的自己;夢與現實、幻想與體驗、歡愉與哀傷,光塵一樣揚起和沉落,然後周而復始的,與日月輪轉,把我捲入歲月支離的漩渦之中,頓挫跌宕,累積了滄桑,也讓生命有了一分存在的重量。
坐在靠窗的桌前,被日光與燈光照過的影子更加深邃了。而讓雨露滋養的那盆萬年青,卻越來越油綠,靜靜潛匿於時間角落,自安自足於盈尺之土,在氣溫逐漸下降的初冬,沉著、安詳、樸素,靜定的鎮壓著我茫然焦灼的心,沉澱,再沉澱,而慢慢有了激流穿過亂石後,水泉一般的恬湲與清澈……
2.
又經冬至度殘年,難寫新詩入素箋。一紙還魂終化蝶,三秋隔夢尚啼鵑。
憑欄獨對蒼山遠,弔影空憐白髮前。同是瀛洲天涯客,銜杯浮浪醉大千。
十二月是季節的喜慶,拭亮的日子在寒冬掩過的風中,飄如枯葉。然而當濕氣低低壓到胸口的時刻,陰霾也彷彿掛在心裡,雲霧環繞,遮蔽了一些現實裡的故事。那時,生活裡的路途,卻只是來回於學校之間,一周三次。路旁的稻田與蔗園都瘦瘠成遼闊的鄉景,我騎著機車總是風馳雨逐,專注趕路,因此往往錯失了路旁的一些田野景色。
課堂上的狂人、阿Q、蕭蕭、翠翠、祥子、虎妞都從課本上列著隊進入教室,八點十五分的陽光也歡快的站上了講台,在面對一群學子好奇的眼睛,中國現代小說中的這些人物,在報告裡不斷搬演著他們的人生。民國初年,二○年代或三○年代,在北平、在魯鎮、在茶峒、在湘西;在時光逆流而去的遠方,只能以想像才能抵達的那些書寫空間,總是充滿著緲邈的虛幻。而我在民雄,民國97年的末尾,踏在這塊曾經是蔗林圍繞的鄉野,如今卻是現代黌宮的教室中,看著窗外一排洋紫荊和阿勃勒樹沿著人行道而去,然後視線很快的就被宏偉的行政大樓擋住了。常常,課講到一半,突感時空交錯,那些民國的故事,彷彿很遠,在晨陽的流瀉中,幻化成鬼魅,吱吱的在風中召喚著一份消逝的夢境。而抒情與寫實,歷史與記憶、現代與傳統,總是與課文中的大時代相牽相繫,風雲激盪成課堂上娓娓的餘韻。
每次課程結束後,學生們匆匆散去,趕赴另一門課程,整間教室突兀留下了孤單的我,怔忡地面對著一室的空廓。時間的輪子碌碌轉動,悄無聲息的從我底世界輾過,在這平原之上,冬日的平原,陽光從窗玻璃隙縫折射進來,寒涼而亮麗,把教室映照得影影綽綽起來了。
而回首,總是隱含著某種悼念和傷感的姿態。一年年翻逝過去,記憶和遺忘成了肉身在時流遷徙中的習題──行旅者的流放之傷,或無數個必須自我拆解的存在之謎。因此,穿梭於生活的廊道,看著一路風景往身後退遠,草木扶疏,鳥囀花殘,追逐的步履只能從不斷向前搜索的行跡中,試圖去尋找生命裡的一分未知。然而未知與未來,幽邃、深長、龐大、奧祕,如荒原,我循著前人的步伐向前走去,是否也將迷失於那一片茫茫的曠漠之中?
偶爾寒流來時,裹著一身厚厚外套,彳亍於校園的路上,風拂過髮梢,迎面而來的學生打著招呼,點頭、含笑,一路的行色,浮遊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心緒。學生來了又離開,面孔飄浮如在風中晃盪的落葉,轉瞬間,都成身後的故事了。遠處的聖誕紅開得正歡,蓬蓬花火,燒到了年的尾聲,有一分赴向節慶壯烈的浪漫。
這時候不適合寫新詩了,時光走過,在孤絕的歲月頂上,俯瞰著一條漭漭轉彎而去的河影,縹緲、悠遠、朦朧。宛如一切抒情的書寫,遊雲之夢,流水之聲,泠然而去。回到住處,攤開宣紙,置硯、磨墨,蘸著一筆飽濃的墨汁,鄉愁含潤毫顛,一橫一豎,一點一捺,或逆鋒而上,或折鋒而下,頓挫中,胸口壘塊潰散如殘山剩水,抬頭,只看到遠山掛著一個澄紅的夕陽。
冬至時節,把身子蜷縮於古典詩中,讀杜工部,讀東坡,那些做客萬里的行腳之跡,以及飛絮與飄蓬的詩詞,最適合與鍋中滾燙的湯圓一起煮食。黑芝麻或花生的餡料,甜滋滋的,無疑足以將詩詞裡的鄉愁和悲愴之情調和,讓身在異鄉的生命,因甜膩而去掉了一分孤寂之感。況且飛揚跋扈,狂歌痛飲,似乎已不是我這年齡所能承擔得了的激情了。青春走老,一切回憶都已成了何其遙遠的事啊!至於焚紙為蝶,喚夢啼鵑,也只能成了詩裡的想像,成了一種哀悼的故事。而我在詩人們平仄聲韻的文字中,常常照見身在異鄉裡自己的心事,如飄然蒼茫天際間的沙鷗,或踏泥遠去的鴻爪,在學位、事業與理想的荒原上,無疑顯得那麼渺小與寂寥。
有時候,攤開一張折椅坐在陽台上,讓暖暖冬陽曬著,或無所為地由時間從身上悄悄跨過,樓下小巷寂寂;嘉南平原似乎已成了我想像中的夢土,繁華落盡,衣織農耕,這裡的一切,仍舊純樸如昔。閩南語在空氣中四處飄浮,在低沉的氣溫中,喚起了一些故鄉的情韻,而那在千里之外的鄉土,卻沉靜的被壓入一個虛無縹緲的意識裡,隨著年月漸遠而愈加無可辨識。我想到那些與我同樣渡海來台的同胞們,他們從大學的門檻一步一步跨出來後,紛紛躲到了社會的哪一個角落?
這麼多年了,我們都是瀛洲天涯之客,或在台北,或在高雄,或在台南,或在嘉義和台中流離;有些人已改換成台灣國籍,卻還不忘隔海眺望著那片童年之地;有些人則堅持守護著大紅花之魂,以無比強悍的生命與意志,在這島嶼上放逐無邊的鄉愁──而多少僑生啊僑生,白了少年頭,一些人卻成了孤魂野鬼般閃入各地的工作場所,然後每年如候鳥,在季風起時,向南,向父母仍健在的故土,尋找短暫團聚的年慶。
而這些情景,宛如多年前曾寫入詩中的「匿名者」一樣,在異鄉的交叉路口,不斷搜尋逃亡同伴的流離目光,及攜著青春逐漸消失的身體,向遠方,繼續逃亡:「我們爭相往前,學習遺忘/在大風來時散成了煙/把背影走成一個小點/靜靜,藏在詩與夏天交接的中間//夏天來了又離開,夢和夢/在島嶼一些流亡的身體內繼續腐爛」,無數的匿名者啊,越走越遠,越遠越緲,再回頭,家國卻成了故國,往事也消散如煙。如那些渡海南來的民國人,在這島嶼上,流離久了,難免會感傷的隔海興嘆:「丹心白髮蕭條甚,板屋楹書未是家」。飄蓬歲月,落地無根,這幾乎成了離散族群念之耿耿又無法遣除的悲懷。興許是人世宿命吧!因此對漂泊者而言,唯酒能與燈影相笑;一醉,天地也就舒坦和成了無限寬廣了。
故身體無法回去的地方,只能交給夢去抵達。當日子翻逝而去,夢四處漂流,在所有節日遠眺的眼睛裡,我似乎讀出了自己內心所隱藏的某些祕密。私密的,新詩難寫,古詩難詮,而最終只有轉化成日記裡的點滴,靜靜的被鎮壓在紙頁之中,並等待某年某月某日的發現與重新記起;等待一個回首的恍然和釋然,以及對生命體認後,一個坦坦然的微笑。
冬至過去後,課也上到了年的尾聲。我佇立於舊年與新年的交界處,凭欄望遠,蒼山處處,其間光影明暗,夢想浮沉、搖盪,遲疑、躊躇,串成了一條長長的歲月繩索,拉扯著一個人向後退遠,越退越遠,然後,我似乎聽到他對我揮手說:再見,再見。
再見了,我說。
我正等待著下一個夢境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