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堂中玻璃櫥窗裏，黑白照片上的Nancy Kwan對著你笑。這混著嬌媚與任性的笑曾征服世界，被視作東方美。
灣仔六國飯店仍樂於強調與「蘇絲黃」的淵源。小說家Richard Mason在此寫出暢銷小說《蘇絲黃的世界》，接著它被搬上電影螢幕，Nancy Kwan飾演這位嬌悍、迷人的煙花女子。
那是一九六○年代初往事。香港剛逃過動盪五○年代，共產黨中國興起、韓戰禁運、大批難民湧來…這個小小城市要在兩個帝國、兩種敵對意識形態中尋找生存空間。灣仔的煙花女子，就像上海的工業家、佛山的拳師，或是南下的文人學者一樣，共同造就這個難民社會，都在掙扎尋求生活可能性。而到Nancy Kwan展露笑容時，總算可以暫舒一口氣，它不僅逃過劫難，且露出欣欣向榮一面，比較起封閉、混亂、饑餓中國，它宛若「東方明珠」。
半個世紀過去，六國飯店改建重裝，它曾直面海港，如今被灣仔政府大樓擋住視線。它背後的駱克道仍人來人往、酒家林立，很少再有美國水兵，陪酒的姑娘來自菲律賓、泰國。性，總是權力的延伸。
我沒資格去緬懷殖民歲月，也對香港越來越強烈的懷舊之情，保有懷疑。幾年來，在英國治下種種不公、腐敗、本地青年人的反殖情緒，似被遺忘了；人們記得是麥理浩的銳意進取，是值得信賴的公務員系統，是彭定康的民主試驗…
但我確感到一種深深的不安。這城市曾是多元文化混雜之地，中國人、英國人、歐亞混血、波斯人，印度人、菲律賓人在此相逢，蘇絲黃的故事—不管它在後殖民與女權主義者眼中多麼政治不正確—的確象徵東西方的相逢。這種多元性與英帝國內在多元性、夾在中英之間的曖昧地帶緊密相關，它是一座世界性港口，沒有明確歸屬地區。英國投機商人、中國革命者、越南獨立英雄，都出入此地。
過去十年，它越來越變成一座單調城市。它不是亞洲的世界都市，越來越成為中國的另一座沿海城市，只不過更繁榮、更自由些，而這繁榮與自由正迅速被侵蝕。不僅在政治制度，甚至日常審美上，它正迅速中國化，被吞噬於中國金光（當然，它是鍍金的）閃閃的陰影中。
住在這與蘇絲黃有關酒店，清晨送來的是《文匯報》，不知是否因為我從內地來，就該讀這份報紙。不過，也沒關係，香港媒體早失去它的多樣生態，《南華早報》像是《中國日報》海外版，除《蘋果日報》聲嘶力竭卻低俗不堪的反抗之聲，所有媒體都陷入一種自我審查，都或多或少「大公報化」與「文匯報化」。
《文匯報》也折射香港變化，自從一九八九年以開天窗方式刊登了「痛心疾首」四個大字，抗議北京戒嚴令後，它的人員被清洗，象徵中國共產黨內部最後一點自由派呼聲也隨之消失。隨後中國形成一套新型政治經濟體制，政治上高壓與市場經濟結合，在廿年後形成著名的「中國模式」。
這種政經模式造就一種高度浮誇卻單調的社會氣氛。如今這種氣氛隨中國崛起進入世界，香港與台灣首當其衝。中國，再不是那個要對抗的「共產主義國家」，而是強大卻劣質的極端資本主義。在這種氣氛中，Nancy Kwan的笑容，顯得愈發迷人—那代表一個逐步躍升與開放的時代，而此刻的香港，則陷入一種無力與封閉之中。
（作者為北京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