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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1/16 第245期 | 訂閱/退訂 | 看歷史報份
雜誌文摘 後父權時代
專題企劃 文學藝術作為人性的堡壘:白先勇對談陳芳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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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父權時代
作者/胡晴舫
不知為何,我這人很少回頭思索自己的人生。長久以來,我的藉口是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太花花,撩亂眼目,觀察從我面前掠過的浮世景色已經來不及,費盡全力也往往不能領悟千分之一道理,我實在、實在餘下不多力氣來理解我自己。

搬來紐約,人生中途,我突然開始思索我這人怎麼輾轉流來這座城市。二十年前,我曾有機會來此讀書,但最終選擇去了另一處大雪紛飛的北方小鎮。成年之後,幾度旅行紐約,來去匆匆。當周圍大多朋友宣稱這是地球上最令人嚮往的城市,我微笑,卻心有另屬。

而我終究遷徙大西洋邊緣的曼哈頓島,在太平洋彼岸香港島那段歲月便認識的老友坐在布魯克林往曼哈頓的渡輪上,曾經我們一道坐在九龍往香港的渡輪上,他當時已經說了,現在他不厭其煩重複:「所有人終將來到紐約。妳看著好了。」時值初夏傍晚,船頭朝曼哈頓南端開去,自由女神像在左邊,夕陽餘暉籠罩那一大片密林似的摩天高樓,在逐漸暗淡的天幕下,金光閃閃,像夢想一樣光亮無敵,這片風景曾在無數電影裡出現,因此許多人第一次見到這片景象都無比熟悉,誤以為自己必定上輩子來過,或在夢中見過。而我明白我朋友的意思。我真心明白。

「紐約」不再是一座美國城市,而是一個意象,代表了一份自由的生活,一種狂野不羈的生命態度,掙脫一切社會枷鎖的豐沛渴望。紐約,這座基礎設施破舊、貧富差距駭人的無情城市,什麼都沒有,它不能給你安慰,不保證你成功,不賦予你安逸,時時挫折你,經常羞辱你,讓你傷心,讓你自我懷疑,當你勇敢抖開蒙塵的翅膀,稍微飛高一點,它那奔竄於巨廈縱谷之間的城市颶風,馬上扯你回地面,任你重重跌落,如果沒有順勢折斷你的翅膀的話。這樣的紐約,因為萬事詭譎無解,關於生命,你只能自己去想。抵達紐約正值嚴冬,三週內,連下了兩場暴風雪。我裹上大衣,戴緊毛線帽,以羊毛厚圍巾密密圍住我整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走入曼哈頓下城高樓建造的層巒山坳,矗天巨廈遮住了陽光,即使正午,在這座城裡,有些地方太陽永遠去不了,我意識到自己正身置其境。我仰頸,瞥見雪後快晴的藍空,細長如一條潺潺溪流從高樓夾縫中流過,晶瑩剔透,閃耀寶石般的冷光。

V.S . 奈波爾說,任何一種抵達都是謎。我問自己,你為何在這裡,難道真的只因所有人終將來到紐約。據說紐約是酷兒的故鄉。全美同性戀都嚮往有生之年終要來一趟,一嚐大蘋果的滋味。於此,我想借用「酷兒」一詞形容所有不合「規格」的孩子,若是世上性別只有兩種,性慾只有一套,就像社會規範只有一份,權力體制只長一個樣子,假使不落入這些既定框架規則,必定淪為酷兒,在能夠合群相處的其他人眼中,變成一群性格怪誕、難以歸類的棄兒。

那些自覺遭社會以明白或沉默方式排拒的酷兒,包括美國本土,從不同海岸出發,各自跋涉過覆雪山脈與貧瘠荒野,只為了聞一鼻哈德遜河的汙濁空氣。這股漂浮在紐約半空的污染氣體,有點腐臭,散發人體不潔氣味,包含了人類活動所能製造出來的全部穢氣,讓這些不合社會規格的孩子們發覺自己原來一點也不髒,自己並不是不完美,而是世上的完美有千萬種。看看這座城市,各處角落都藏有奇形怪狀的不稱作美,但也絲毫不醜的生物,他們存在著,呼吸著,毫無愧疚地生活著,跟其他生物一樣強悍自在,不認為自己需要羞愧,不向任何人道歉。

紐約是一座屬於孽子的城市。而每名孽子都以此為傲,不孽非活。就像白先勇筆下的台北新公園,整座紐約即一座巨大的台北新公園,提供那些遭主流體制漠視輕蔑以及斥逐的孩子一方心靈淨土。

我奇異地認為,連從王文興小說《家變》出走的父親,終究也會來到紐約。因為在《家變》裡,看似崩壞的父權制度依然牢不可破,並沒有因為父親離家而改變,對我來說,故事裡,真正不合規格的人是那名父親,他沒出息,沒活出體制下的父親形象,他讓兒子失望了,逐漸長大的兒子掌握了家中權力,瞧不起他那不符社會期待的父親。新的權力者,新的壓迫者。

文學裡,父親從來不僅單純代表「爸爸」這個人而已。父親的身影代表了權力的中心,父權乃是一種從上而下的權力制度,家長式意志貫徹其中,以管理餅乾工廠精神管理社會裡每一個人,餅乾壓模切出一模一樣的餅乾,務求每塊形狀統一,烘烤焦度相同,任何瑕疵品都不能忍受,必須從眾多餅乾中挑出,立即剔除。無論自願或非自願長成不同形狀的餅乾,必然會遭受懲罰,丟到外頭風吹雨打,浸泡到爛,揉進泥濘裡。

保羅.奧斯特觀察紐約滿街的流浪漢,懷疑他們都發生了什麼事,導致這些人從人生常軌翻落。我吹著曼哈頓的風,就像我曾吹著香港的風,而今我明白那只不過表示了兩種不同的生活方式。沒有什麼好不好、壞不壞,只是不一樣而已。我仍記得小時拂過我臉頰的台北的風,溫溫熱熱,帶點潮溼,我沒有不喜歡,但我懂得它的輕柔背後帶著沉重的鞭策,而它的溫柔也可能是一種陷阱,誘惑我沉入常規,以得到獎賞。年少在台北上學,學校常在大操場集合全體學生,讓我們鍛鍊體操,廣播音樂轟耳,台上老師不斷高聲說,請你跟我這樣做,請你跟我這樣做,重複再重複,總讓我非常不自在,因為我清楚自己不可能跟得很好。我向來就不擅長當塊甜美的餅乾。

那就去到外面痛快泡爛吧。而我不以為那必定是一種人生沉淪。就像終究去到紐約或台北新公園這類心靈故鄉的人,他們怕的不是孤獨寂寞也不是人生不成材,他們怕的是窒息,活活悶死,在死亡來臨之前提早關在木箱子裡下葬。他人眼中的墮落,是我輩心中的自由。

只要有人,就有權力。有權力的地方,定有餅乾工廠。即使紐約,也有自己的餅乾工廠,就像新公園的夜晚雖然深黑,杜鵑花的皺摺仍能製造更暗的陰影。渡過東河,我重新回到曼哈頓南端高樓暗影下。抬頭望月,縱然明亮,卻缺了一角,但對背光的世界來說,不完美的月已是黑夜的太陽。

◎作者簡介

胡晴舫

台灣台北生,台大外文系畢業,美國戲劇碩士。寫作包括散文、小說, 文化評論。著有《城市的憂鬱》、《旅人》、《我這一代人》、《第三人》等書,亦有固定專欄發表於兩岸三地及新加坡各大中文媒體。《第三人》曾獲第3 屆金鼎獎「最佳文學圖書獎」。2013 年起,旅居紐約。

【完整內容請見《聯合文學》一月號351期;訂閱聯合文學電子版

 
文學藝術作為人性的堡壘:白先勇對談陳芳明(上)
盛浩偉╱紀錄.小路╱攝影
專輯歲末風寒,但國父紀念館附近某處咖啡廳,卻進行著一場熱烈對談。白先勇與陳芳明兩位大師,一位是臺灣現代主義領航人,另一位則是臺灣文學史工程的建設者。跟隨他們精彩的話語,遂彷彿能任意出入時空,一會兒回到一切正要起步的六○年代,一會兒置身即將風起雲湧的1983年,一會兒又回到戰後初期,那個劇烈動盪的大時代裡。但無論何時何地,他們總是關心人性,思考文學,思考藝術、美學、文化。而這種堅持之熱忱,至今始終未滅,如冬夜中一團恆久的火光,照亮黑暗,散發溫暖。

認識夏志清始末

陳芳明(以下簡稱陳)你跟夏志清先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識的?你沒上過他的課吧?

白先勇(以下簡稱白)我沒上過夏志清的課。我跟夏志清的淵源,是由於夏濟安的關係。一開始是先看夏志清的文章,談張愛玲的,只從文章認識這個人。後來我剛到美國的時候,有個夏天到紐約,夏濟安在加州大學,那時候剛好也到紐約,我們就一起去看他兄弟,從此我就認得了夏志清。後來我在暑假的時候,在哥倫比亞念,還選了一門英國文學的課。夏志清也在哥倫比亞,那個時候就見面多一點了。這應該是19 4年。我是19 3年出國的,3年那個暑假就去了紐約, 4年又去紐約,就跟他比較熟了。

陳:今年夏先生出版張愛玲給他的信(按:《張愛玲給我的信》,聯合文學出版),裡面有很多註解。我覺得他真的很坦白,很多自己私密的事都直接講出來。

白:對,他沒有忌諱的。他這個人一向很熱情,有赤子之心。他這個人也很誠實,不講假話,不喜歡誰的作品就直接講的。不過雖然是這樣子,可是對剛開始寫作的年輕作家,他看到缺點也不會說「這個不行」;他總是鼓勵的。倒是對已經成名的那些作家,才會講好壞。他嘴巴有時候講得「童言無忌」,可其實內心是很仁厚的。

我覺得他的長處,是相當有創見。他當然也有他的偏見,但絕不保守,也不像很多理論家,只為創新而創新。他是耶魯畢業的,耶魯的英文系是新批評的大本營,像Cleanth Brooks、Penn Warren,都是新批評大將。所以夏志清先生都讀得很仔細,比如他用新批評那一套評古典小說、儒林外史,我就覺得他評得非常好。

陳:尤其他敢把張愛玲的位置放在魯迅的上面。那個時代大家都在談魯迅,他居然把魯迅貶下去。

白:我覺得他就有這種膽識。他也不是反對左派的小說,因為他對吳組緗的小說就評價很高。我想這是受新批評影響,所以他以文論文,不以社會潮流之類的來給評價。他最高的標準還是美學。

魯迅現在看起來,真的,他在文學上的份量稍微弱一點。短篇小說寫得再好,到底格局有限。我想他跟張愛玲比,就吃虧在沒有長篇小說囉。我還有一點看法,不曉得你同不同意。我覺得張愛玲很特別的地方是,她是跳過五四,直接繼承《紅樓夢》、《金瓶梅》、《海上花列傳》。從文學史長遠地來看,她倒是繼承了中國小說的正統,反而對三○年代的五四白話文有點視若無睹。所以她的還比較「正宗」,五四那些還受過好多翻譯的影響。

陳:所以難怪共產黨不喜歡她。共產黨就是透過白話文一路上來,然後開始寫那些社會寫實的。她也不是那個黨的史觀裡「政治正確」的表現方式。不過,我覺得夏志清那一本《中國現代小說史》,到現在還是有影響的。後來書在中國大陸也出版,修理他的學者也很多,可見現在中國的美學,還是趕不上他在五、六○年代寫的東西。

畢竟,中國沒有經過現代主義的洗禮,因為現代主義是非常資本主義、右派、資產階級的,所以他們不可能接受那樣的美學。這種斷裂在新的一代,還是銜接不起來,所以他們就一定要用鄉土語言、農民語言,到今天像莫言也還是這樣。而台灣就是經歷過現代主義的洗禮,我們才完全掙脫了生活語言的白話文;你們那個時代就是把整個說話的方式給改變過來。像你、歐陽子,還有王文興,你們這個世代,就是有辦法把白話的口語,變成一種精鍊的藝術語言。

《現代文學》與創作

陳:在你出國之前,還在辦現代文學的時候,就寫了像《孽子》裡這種被壓抑的、不能說話的族群,後來收在《臺北人》裡。這是我最好奇的地方,因為那時代那樣封閉,很多人在那個時候,都盡量不要觸及這種議題,可是你已經這麼勇敢地去寫了,像是〈月夢〉、〈寂寞的十七歲〉、〈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都可以說是劃時代的。你現在有沒有想過,那是怎樣的一個動力?是自己自然而然內化出來,還是某種程度上也有「挑戰」的意思?

陳:我想,跟我們那個時候的環境、那一代的人,都有關係。我們可以說是戰後第一代成長的,那時好像是在一片廢墟裡,舊的社會價值都崩潰了,剩老一輩的人還抱著那些已經空掉的東西。所以在那樣子的環境之下,就會有一種自我的尋找,開始往「內」看。當然,我們也受了一點佛洛伊德學說的影響,再來,跟我們看現代主義那種求新望變的作品也有關係。那個時候我們好像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吧,覺得應該來個新的五四運動之類的,應該要有新的文學路子。後來,像我、歐陽子、王文興、陳若曦,還有我們同輩的陳映真、施叔青這些人,總是在個人的內心方面,有一種突破性的東西,有的是性壓抑方面的,有的是倫理方面的,其實從某方面來講,對以前的那些價值也等於是叛逆的一代。我是覺得,我們都在想:人的道德、人的社會規範,是必要的;但就像佛洛伊德的《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有了壓抑一定會激起不滿,有不滿就會昇華。我們對那種破壞倫理的衝動都深有體會。

我們那時候思想主要是歐洲來的,像存在主義。我們不是很懂存在主義是什麼東西,可是讀文學,像《異鄉人》對我們是有衝擊的。還有提到同性戀的題材,那個時候在文學上看到的,比如說像Thomas Mann的《Death in Venice》, 或者Marcel Proust的《 往事追憶錄》(按:即《追憶逝水年華》),這些作品對我們也有滿大的震撼。我記得看Virginia Woolf的《To the Lighthouse》, 覺得美得不得了,可是講不出那是什麼東西。那種形式上的突破,對我們有很大的影響。

陳:可是,西方現代文學興起是因為都市文明已經發達,而且資本主義已經成熟,但六○年代的台灣還沒有啊?

白:還沒有,可是台灣有一種政治上的不滿。那種的現實上的壓抑,當我們接觸到這種文學的時候,好像就是心靈上的解放。這個很要緊的。像我們那本雜誌,絕口不談政治,其實本身就是一個,不讓任何政治力量摻雜進這本雜誌。你看我們作家的構成,很有意思,不管是外省或本省第二代、華僑、僑生、大兵,都混在一起的。把我們統合在一起的,就是「文學」兩個字,所以其他一切的分歧,在這兩個字下面,就微不足道了。

六○年代與《臺北人》

陳:在你們那個時候,「性」好像是很大的議題。像王文興〈欠缺〉,寫十三歲的性啟蒙。還有陳映真,就觸及了當時不能談的省籍問題,從〈我的弟弟康雄〉一直到〈鄉村教師〉,也觸及了二二八事件。對了,我就覺得,你跟陳映真兩個人,小說死亡率最高啊,人物動不動就自殺,像〈芝加哥之死〉裡的吳漢魂,那種暗示太強烈了。你們兩個人又同樣都是1937年出生的,非常巧合。

白:我個人的感覺是,那時候,在台灣不大覺得,可是出去以後一看,1949年在大陸的中華民國亡掉了,突然間就好像有一股失落感。當然沒出去以前,也知道,但是暗暗的,沒那麼明確,衝擊也沒那麼大;到了外面去才真正覺得一個世界真正翻掉了。像我在紐約,對於歷史的那些感受,突然就覺得很徬徨。

陳:在《臺北人》裡面,我看了覺得最有感覺的幾篇,其中之一就是〈冬夜〉,那篇實在是太反諷了。一個在海外想回來,一個在臺大的教授想出去。另外一篇,應該就是你在文學藝術最大的突破,《遊園驚夢》。這篇有聲有色,尤其你用力很深,色彩特別豐富。恐怕《臺北人》所有的技巧、所有的精華,都在那篇出現了。

白:我寫《臺北人》的時候,正好是文化大革命。那時候在外面看了很多報導、外國記者偷偷拍的照片,看到紅衛兵拿一些上千年的雕塑「砰」一搥,我就想:完了,中華文明完蛋了。而且你別忘了,那有十年,一年復一年這樣,你講到〈冬夜〉,那時候整個中國的知識份子的處境,我想真的是「冬夜」吧。那時候在台灣的大學教書,也是很沉悶的,言論不自由,薪水低,環境糟,所以我想那時候也是很失落的。至於說國外的那些人,也有他們另外的一種失落。

《遊園驚夢》那篇東西有點特殊,我從頭到尾改寫了五次,前面感覺風格都不對,好像抓不住那種回憶的節奏,後來才覺得可以打破時空的限制。還有崑曲的節奏也給了我一些靈感。我在寫的時候,還拿梅蘭芳的片子來聽,聽他唱的《遊園驚夢》。我是在台灣買到女王唱片出的,橙紅色的,我把它帶到美國去聽。我想也因為寫的是南京,才有那種民國氣象的感情;如果背景是上海,那就完全不一樣了。南京對我也特別,小時候去住過很短的時間,但是意義非凡,因為回南京的時候剛好是抗戰勝利,所以舉國歡騰。

「1983 年」及《孽子》

陳:我在文學史談到1983年,就覺得這是最了不起的一年。你1983年製作的崑曲演出;那一年,陳映真發表〈山路〉,李昂出版《殺夫》,原住民作家田雅各的〈拓拔斯.塔瑪匹瑪〉也入選83年的年度小說選。你的《孽子》也是這一年出版的,那時候還沒解嚴呢。我想先問,《孽子》寫了多久?

白:寫了五、六年吧,七○年代中期左右開始的。最困難的在下半部,傅老爺子這個角色給我很大的困擾。雖然這群人是同性戀的孩子們,可是寫完了以後,我覺得最重要的主題還是「父子」:父輩跟子輩這兩群人的衝突。「孽子」,當然是子輩背負了很多東西,但反過來講,「父親」也承受了同樣的罪孽。想到這兩種力量要怎麼寫,就讓傅老爺子這個角色很難拿捏,所以我寫了一次兩次都不滿意,下半部總共就寫了三次吧。

陳:記得這本書一出來的時候,就立刻震撼文壇。當時我在海外,也趕快請朋友寄來看。那時候就覺得,這本小說,還有〈山路〉,被寫出來,代表台灣有一個新的時代要開始了。因為那個時候還沒解嚴。我常常講,台灣社會沒有解嚴,是文學率先解嚴。

白:你這個觀點要緊的。我想,台灣之所以跟大陸不一樣,那就是因為台灣有文學作思想的前導。還好是國民黨對文學不那麼重視,跟大陸比起來算是控制不嚴,因此台灣有這個自由,文學才能領導了社會的潮流。

陳:所以我一直把1983年看得很重要。因為整個戒嚴體制是以儒家思想、黨國體制、民族主義,來領導這個社會的文化。可是,使這樣龐大的威權體制產生鬆動,卻是從小小的文學想像開始的。這本小說出現,就代表那個體制已經出現縫隙了。其實國民黨已經無法應付什麼文學雜誌,都在應付街頭、社會運動;社會運動危險,文字最安全,但是統治者卻沒有想到文字、文學的影響,是最久遠的。

「同志」在台灣一直是被汙名化的,也是最邊緣的族群,但卻能被這樣藝術的文字所寫出來。用最美的東西去對抗最醜陋的權力,我覺得這是很漂亮的一個翻轉。

白:《孽子》出來之後,慢慢就有朱天文、凌煙、邱妙津的小說,都得了百萬大獎。而且當時同志的電影也出來了。所以「軟實力」真的是從文學這裡慢慢引導出來的。這樣子起來,我覺得,滲透力也比較大。如果一開頭是像社會運動,或法律,就會像前幾天,馬上「對立」就出來了,力道就被打下去了(按:指11 30在凱達格蘭大道上以基督教教會主導的反多元成家活動)。但是藝術的力量就厲害了。

陳:藝術的力量就是心靈跟心靈的傳播,這種傳播是權力看不到的。每個閱讀的人,見面的時候就會討論,討論就會形成思想運動、美學運動。所以我一直覺得台灣很多重要的文學,是把當代人文精神建立起來的基石。

白:在寫那個小說的時候,心中一個想法就是:人生而平等。所以我寫的不光是同志,而且是最低層、最沉淪、流落為妓的,但他們也是人,也有親情的、愛情的渴求。這是在寫的時候,我的立意,有這樣的前提在。

陳:李青這個角色,老師有沒有對號入座?

白:沒有。還真是沒有。完全是創造出來的。當然是見過幾個人,綜合起來的,不是單獨哪一個人。像我知道有一個老兵的家庭,太太是台灣的姑娘,後來結婚,太太就跟著歌舞團跳舞去了,後來兩個兒子去找她。《臺北人》裡演歌仔戲的,靈感也是從這裡來,諸如此類的。我也是無意識間地寫了那些軍眷的生活,真實的情境。現在回頭看,那時候也真的很多這種事情,這種大陸來的老兵,也許結過婚,也許沒結婚的,娶了貧窮家庭的年輕台灣姑娘,又因為語言不通,文化背景也不同,所以很多問題。這個好像也無形中寫出台灣的寓言:最潦倒的老兵、最落魄的台灣女孩,可以說外省人的悲哀、本省人的悲情。

◎作者簡介

盛浩偉

1988 年生,目前就讀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小說首獎、時報文學獎散文首獎等,作品曾入選《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

【完整內容請見《聯合文學》一月號351期;訂閱聯合文學電子版

 
目錄資訊
專輯

036 白先勇《孽子》

三十年重來,我仍然愛你,想與你擁有自己的家。

040 《孽子》三十 白先勇

044 文學藝術作為人性的堡壘——白先勇對談陳芳明 盛浩偉

054 預習《孽子》 胡晴舫╱胡淑雯╱騷夏

060 美學的人間行走與穿越——「孽子」的救贖之路 江寶釵

068 白先勇年表 編輯部

070 孽書西遊記——《孽子》版本與譯本 應鳳凰

072 白先勇《孽子》在大陸 劉俊

074 流亡也是一種抵抗——論白先勇《孽子》裡的兩種「孽」 陳建忠

082 《孽子》人物關係圖 編輯部

084 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同志——《孽子》之後,公園之外 盛浩偉

086 青春鳥的飛行錄像——《孽子》的影劇王國 莊宜文

092 淺談白先勇作品的戲劇改編 郭強生

096 每天一吋吋地往前走——專訪導演曹瑞原 李屏瑤

100 從扮演理解生活珍貴——專訪「楊教頭」唐美雲 李屏瑤

102 專訪舞台世界的孽子們 李屏瑤

106 你愛孽子嗎? 編輯部

108 孽子讀書會 陳克華╱賴志穎╱許佑生╱許正平

011 本期參與作家快問答 黃麗群

013 編輯室報告

014 文學生活 鍾文音

021 在一起/秘密讀者 逛逛看/黃麗群 背著走╱成英姝 借你抱╱楊索

028 當月作家 卡勒德.胡賽尼

116 專欄 角田光代╱韓少功╱黃麗群╱董啟章╱賴香吟

128 作品刊登 李雲顥╱林文義╱陳芳明

定期

142 日常風格 楊佳嫻

144 聯文選書

146 文學快訊 德國╱英國╱法國╱美國╱哥倫比亞╱日本╱中國

148 藝文精選 展覽╱音樂╱電影╱劇場

154 感官品味 旅行╱美食

156 聯文講堂 伊格言

159 採買指南

161 改版祝福

162 靈感角落.下期預告 朱國珍╱作家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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