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麥家
容金珍,一個的孤兒,擁有者極高的數學天賦和兩次被收養的經歷,陰錯陽差,被強徵進國家情報機構「七〇一」基地,每天對著牆上的圖表和數字塗塗抹抹,生活表面上懶散閑淡,但一切都是為了破解那部讓人望而生畏的密碼。然而,一個簡單,可笑的失誤讓這看似縝密的人生迅速陷落進虛無。中國作家麥家憑藉著超強的敘事和精確的推理能力,為讀者講述了一個密碼破譯家傳奇的一生,那種卡夫卡式的荒誕──體制之於人的壓迫,隱隱地閃現在《解密》當中。
Q:算上《解密》的中文繁體版,二○一四年您與英美法西等二十多家出版社簽約,《解密》是您出道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出版在二○○二年,為什麼會在今年被如此廣泛的關注?
A:月圓有時,人圓無時。這是命運的安排,我也找不到答案。事實上, 中文小說能不能被翻譯出去,決定權不在我們手上。華語文學在西方的影響有限,能被翻譯,像中彩票。
但有時花開太早也不一定是好事,被翻譯了又沒聲響,不過是滿足虛榮心的事。這也是大部分華語文學被翻譯出去的終點。相比我是幸運的。《解密》在英、美和西語諸國上市以來,一直受到西方主流媒體的關注, 銷售情況也相當不錯。
大家都知道,在美國,所有外文書一直不大有市場的,而《解密》上市僅半年銷量已過萬,一度登上美國亞馬遜圖書銷售榜前五十名。西語版開機就印了三萬冊,是一個創紀錄的數字。這些「殊榮」,也許是我在被冷落了十多年後,博得了上帝的同情,給了我一塊實實在在的甜餅吃,而不僅僅是滿足虛榮心的事。我喜歡上帝這樣的安排,先抑後揚。
Q:王德威說:麥家的小說藝術風格「混合了革命歷史傳奇和間諜小說,又有西方間諜小說和心理驚悚文學的影響」。您自己怎樣定義您的小說?人們也把您稱為中國諜戰小說之父,您怎麼看待讀者對您的小說歸類化的評價?
A:我只對自己的文本負責,不對別人的評論負責。讀者和書評家的解讀,有時甚至超過我寫作時的構想。這是他們的權力,我不會、也無權剝奪。
我認為,作家的風格是慢慢形成的,他在探索中逐漸發現、形成自己最擅長的東西,那可能就是他的風格。我是個很嚴謹的人,愛鑽牛角尖,面對文字時很冷靜、有耐心。我一天寫七八個小時,只寫五六百字。我的語言很乾淨,細節穩固,情節有較強的邏輯性和智性。這是推敲出來的,熬出來的。
我覺得,我的小說也許像匕首,不寬廣,不厚重,缺乏煙火氣,但直指人心。《解密》是一部令人心碎的小說。
Q:您的每部作品好像都獲得了來自普通讀者和專業評論家的雙重好評,二○○三年,《解密》第六屆國家圖書獎;二○○八年,《暗算》第七屆茅盾文學獎和《風聲》第十二屆巴金文學獎。您怎麼看待類型文學和純文學的關係?您又是怎麼平衡二者的?
A:類型文學和純文學不是敵人,是親人。類型文學裡也有很多優秀的小說,而純文學也不見得部部都是精品。
作為小說家,我一直在研究、尋求一種雅俗共賞的小說。開始寫作時我也寫了很多以農村、土地等為主題的所謂的純文學作品,但都不被人關注。窮則思變。寫作者總是希望擁有更多的讀者。後來我發現自己有一塊相對獨特的生活,就轉到所謂的「特情小說」的寫作,開始寫《解密》, 並獲得成功。《解密》使用的是通俗小說的題材,但寫法是純文學的。在通俗和高雅之間,也許沒有康莊大道,但有羊腸小徑,有暗道,需要我們用心去開拓。
Q:您說:「正是因為童年受了傷,一輩子都要療傷,我才會走上寫作這條路。寫作是療傷的方式之一。」您經歷了怎樣不幸的童年?它對您後來的創作產生了怎樣的影響?海明威說「當作家要有一個不幸的童年」,您怎麼看?寫作是否治癒了您童年的創傷?
A:我經常說童年是一個人的尾巴,想剪都剪不掉的。我的童年正值大陸「文革」時期,我的家庭正好是「被革命」的對象:我父親是「右派」,外公是地主,祖父是基督徒。在那個特殊年代裡,我們這種家庭的人簡直就不是人,是「牛鬼蛇神﹂,是戴帽的「黑五類」,是要被堅決打倒在地的。父親被人押著,在村裡流行,被人批鬥、辱罵,這就是我最初的記憶。
因為家庭地位低下,同齡人都看不起我,欺負我,就連老師也公開羞辱我。記得有一個下雪天,雪花從窗外飄進來,落在我身上,我起身去關窗門。老師問我是不是冷,我說是的。他說:「你頭上戴著那麼多頂黑帽子還冷?」這就是我的童年,沒有尊嚴,屈辱得很。
我寫作是從寫日記開始的。因為家庭成分不好,被同學歧視,交不到朋友,我很孤獨,寫日記是我唯一與人交流的通道。日記本是我僅有的朋友。寫了十幾年日記後,看到有些小說很像我的日記,我就開始寫小說了。
Q:您說,寫日記是您文字的啟蒙,您並不想記錄什麼,只想虛擬一個傾訴的對象?
A:是的。當時我寫日記完全是生理需要,就是要傾訴,要發洩心中的苦悶。但經過多年寫日記,一方面遣散了我一個年輕男孩內心的孤獨和苦惱,另方面也訓練了我的文字,培養了我對文字的感情。所以,後來我什麼事都喜歡用文字去記錄,沒事也喜歡看書。我覺得文字成了我的親人,因為有文字相伴,孤獨成了我的花園。
Q:您的中學語文老師說:「麥家能寫小說本身就是篇小說。」一個熱愛文學的青年為什麼語文成績這麼差,反倒是數理化異常優秀,還選擇了理工科專業?
A:其實作家和學不學文科沒有必然關係,我甚至覺得文科生反而不太容易成為作家。因為知道的規矩太多了,老師告訴你,書本也告訴你,小說應該怎麼寫,不應該怎麼怎麼的。規矩多了,反而縮手縮腳,放不開。小說不是科學,師承關係很重要, 小說最好的老師是生活,是經歷、閱歷,是文學以外的東西,不是說﹁功夫在詩外﹂嘛。對生活,我覺得最主要的是內心生活,內心經歷。一個內心細膩、豐富、敏感,甚至病態的人,我認為是比較容易成為作家的。
Q:我們知道在中國有不少作家都有職業軍人的經歷,像莫言、閻連科,您十七年軍旅生涯對創作有哪些影響?
A:我的人生觀、價值觀是比較傳統的,甚至在一般人看來是守舊迂腐的;我相信信念的力量,相信崇高,相信英雄。這跟我的軍旅生涯有很大關係。我在軍營裡接觸到一群特別的人,他們心懷理想和信念,他們進單位時會舉起右手宣誓一分鐘,這一分鐘會成了他們一生不會改變的東西,終身的誓言。然後你看現在社會上,現在的人肯承擔什麼?物欲這麼洶湧,這麼喧囂,為了一點私欲, 朋友之間互相出賣,夫妻反目,都是隨時的事情,人都不願意為別人承擔,更不要說對社會、對國家,甚至對自己都沒有責任心,不敢去承擔自己的命運,一切都是隨波逐流。這種現狀讓我更加懷念過去認識的那些特殊的軍人,我寫他們也是因為我懷念他們,想通過寫他們,去更加深入地瞭解他們,也讓更多的人去瞭解他們。
Q:一九八三年,您買到了您的第一本外國小說,沙林傑的《麥田捕手》,這本書對您的啟發在哪裡?
A:前面說過,我很小就開始寫日記,寫了好多年,十幾年。有一天,我看到《麥田捕手》這本書,覺得跟我的日記很相似,就開始嘗試寫小說。所以,《麥田》這本書對我很重要,正是它點燃、激發了我寫小說的衝動。
開初的寫作是沒有目的的,不過是多年寫日記養成的習慣的一種變異延續,是為了整理情緒,打發時間。但現在我很明白,我寫作是因為想揭示某些真相。我曾經在軍方的一個秘密部門待過,那段經歷告訴我,這個世界被我們人為埋藏的真相遠比我們發現的多。我們以為無所不知,其實知之甚少,知了的也可能是假相。這個認知讓我感到恐懼,也讓我找到了寫作方向。我想,如果我的寫作能夠讓人們多一點真知、少一點無知,上帝也許會表揚我的。換句話說,我寫作,是為了尋求這份表揚。
Q:您也曾形容供職八個月的情報機構裡,您仍然是感覺在一種孤獨的境遇中,同事之間是不能相互溝通的,「因為偌大的一個單位中,你並不知道誰是破譯密碼的,誰的機密度是多少年。」
A:是的, 那是一所特別的軍營,每個人都是一個祕密,一座孤島。
Q:保密機構的工作經歷無疑為您的小說提供了非凡的素材,但這份職業是否也同樣曾掣肘您的寫作?《解密》前前後後寫作了十年,是否與此有關?
A:《解密》這本書的創作和我在軍營裡的經歷有很大關係,但我寫的又不是我的經歷,也不是某個人的,裡面的所有人物、故事都是虛構的,否則這部小說也休想面世。
為什麼寫這麼長時間?
首先是這部小說太難寫,中國乃至世界的文學家族裡還沒有哪個人寫過密碼破譯家,沒有可以借鑒和參考的物件。尤其在大陸,因為題材很敏感, 你不但要想怎麼寫好它,還要想到怎樣不去碰紅線,需要考慮的東西很多。
其次,我那時沒有名氣,探索出來的東西別人不一定認可。因為這是一個新東西,新的題材,新的人物,甚至是一塊新的文學土壤,東西拿出去給別人看,別人吃不准。包括今天的中國文學界對我這本小說依然存有疑義,有的人說好,也有人說不好,說它是通俗小說。
正因為這樣,這部小說被十七次退稿,被動、主動地經歷了很多次修改。這個過程很痛苦,但也極度磨練了我,我的寫作技巧在修改過程中有很大提高。所以,我說《解密》是我人生的磨刀石,我因它而變得堅硬、鋒利。不管別人怎麼說,我認為這是一部不凡的小說,只能我才能寫得出來。
Q:二○○六年,你的小說《暗算》被改編成同名電視劇熱播。二○○九年,《風聲》改編成同名電影,由陳國富、高群書導演;二○一二年,《暗算》改編成電影《聽風者》,由麥兆輝、莊文強導演。您本身也是專業的編劇,您怎樣看待文學的電影改編?您的作品被廣泛地接受是否也得益於這大眾媒介的傳播?您是否在創作小說之初已經為它的銀幕化做好了鋪墊?
A:影視對於文學來說,既是一個很好的生財之道,也是一個非常好的宣傳視窗。我今天有這麼大的名聲,影視確實是立了功勞的。比方說我《暗算》賣了一百多萬冊,那也只是一百多萬冊,但看過《暗算》電視劇的人有多少?幾億!雖然他們不一定全部都是我的讀者,但它確實傳播了我的知名度,同時也給我提供了一種寫作的自信。
但是我在小寫說時,從來不去想影視改編問題。別去迎合誰,要迎合自己,把自己最獨特的一面展示出來。我相信,真正削尖腦袋想迎合影視的人,最後反而不太能討得他們歡心的,因為你很可能為了迎合他們,丟失了自己。
Q:作家王安憶曾說:﹁麥家向著目標一步一步走近—— 這是一條狹路, 也是被他自己限制的, 但正因為狹,於是直向縱深處,就像刀鋒。﹂您會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嗎,還是會另闢蹊徑?
A:不知道。
我不知道今後會寫什麼,我只知道我必須寫。只有堅持寫,才能寫出什麼。路是走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
Q:您在一次訪談中說,自己很想隱居但不能,所以處在一個懸在半空的狀態。對您來說,一個作家的理想狀態應該是怎樣,是否真的要像沙林傑那樣隱居起來?
A:像一個農夫一樣, 日出而作,日暮而息,安安靜靜,沒有人打擾。我平常的生活單調的,也很小心,上午手機都關掉,因為一個電話很可能就讓你煩心,就不想寫了。寫作其實挺嬌氣的,必須專心致志,進入沉思狀態。隱居,是我的夢,想想而已,做不到的。真做到了,恐怕也不想寫作了。寫作是很虛無的,又很辛苦,或許必須要一定的虛榮心托著,才能堅持下來。
東門楊
巴黎第七大學圖文符號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學與爵士樂,自傳中的人類學。《新京報 ──書評週刊》特約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