綰正青絲,我拿起眉筆細細描繪,最後抿上鮮豔的紅。朱砂紅,小園獨放朱砂紅。
繡花頭蓋,透過黃銅的鏡子和紗面,看著模糊不清的自己。我輕笑。
畢竟是六親離散的命。
踏出屋外,漫天的風霜灑在橘紅色的葉子上,漫天肅殺。
「唉!你該依約前來的。」嘆聲呢喃飄散在風裡。
自那天起,我踏上征途。
僖宗乾符五年,汴京失守,我一路往南而去,直到在信州之前十里,站了一夜。
黎明前的夜,深的像是要把人吃掉一樣,渾天是黏稠的要死的墨色,遠望而去,我有些疲憊,有些失神。
我想起十年之前,有個男孩兒,在一樣深的夜,張望著如星一樣明亮的眼予我承諾。
「十年之後,請妳嫁我,青衣。」他懇切的說著。
可是我不是青衣,我是白衣。
青衣和白衣,像是一個日一個月;我們在不同的時間出現,扮演同一個人,但其實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孿生姊妹。
青衣在白日出現,而我則在最深的夜,守望最沉默的月。
可是青衣卻同我說,我要嫁了。
這真是個笑話,我這麼想著。
但我還是答應了,這個誓約太美,我怎麼也不忍心摧毀,但這是個說出口就會破滅的願望,像是沉溺夢想招致的懲罰般,青衣突然死了,拋下我一個人死了,在夜晚出現的我,終究被識破。我是白衣不是青衣。
他沒有說話,但憤恨的眼,像燎原的火,我想我是懂得的。
轉眼十年過,黃巢之亂正興,我輾轉聽人說,男孩從軍去了,去了汴京。
但,聽見消息的時候,汴京已然失守。
那一刻,說不清自己有什麼想法,我依舊在夜晚出現,看著蕭條的街道,乾涸的血跡,早已破敗的城牆,我不懂。
師傅說,江湖是人的世界,有人才有江湖。
但這裡已經沒有人了,沒有江湖;從前找上門的江湖人,一個一個總是帶著惡意,他們拿著重金,要我宰殺另一個江湖人。
身在江湖,身不由己。
師傅總對我說,拿錢辦事,最是單純,能夠用錢擺平的事情,就沒什麼大不了,這也是我在師傅死後繼續這個工作的原因。
替江湖辦事,但不算江湖人。
我一直這樣認為。
直到這裡再也沒有人為止,直到,那個人從了軍,再也沒有回來。
怎麼可以如此?說好的,他沒有開口反悔,十年之約就必然存在。
但那些黃巢軍殺了他,拿下了汴京之後,殺了整個城的民兵。
燒殺擄掠。
我在汴京的亂葬崗,找到男孩的玉珮,還有一雙青衣給他的皮護套,屍骨早已腐爛成堆,再也分不清誰是誰。
後來,越來越多女人出現,我默然地看著一個一個失魂的人收埋一具一具辨識不明的屍骨。
惡賊,惡世道。
再過了一次月圓,我決定出手。
追逐著絕望,一路南奔,直到信州才趕上這蔓延的黃巢之禍。
我還記得那一天的夜色,一如十年前,那男孩說要我嫁一樣的月。
無聲,無生。
風很黏膩,到處都是鮮血的味道,我想,也或許是我殺的人太多了。
從決定出手開始,陸續一路以來,我殺了很多黃賊,忘了自己是收錢才動手的,也或許那個男孩已經付出了最貴的代價,所以我才出手。
總之,今夜注定是個結局。
吐掉口中的鮮血,我將稍早梳好的髮髻綰正,看著河水裡勉強可以映照的扭曲的臉,我剛上好的妝,濃豔的紅,襯的的臉更白。
像個新嫁的婦。
「吶,說要娶我的,今夜,嫁你。」勾著笑,我穿素缟喪服,立於信州城外十里處:「待我長髮及腰,少年娶我可好?待你青絲綰正,鋪十里紅妝可願……」
正好十里。
用這一條血路,當作鋪了十里的紅妝箱,也沒什麼不可以,笑得更歡,我抽出劍,運氣屏息,在要黎明的那一刻,動身。
乾符五年九月,黃巢率軍渡江南下,與舊部王重隱相匯。
反手將劍刺入伸前刺矛而來的人,遠處弓箭嗖然而至,還來不及抵禦,只勉強側身。
中箭,就在肩骨上,提氣將劍拔出,一蹬腳踩在屍體上飛躍而上,震開迎面而來劍雨,回身又是一陣砍殺,面前還有成千上萬的賊,殺不盡,殺不完。
那身衣服很快被染紅,無數無數的血噴濺而上,直到我再也看不見自己周身有任何一絲白為止,分不清是我的血還是賊的血,遍地屍橫遍野,可不遠處還有很多,很多追兵,虎視眈眈,像餓狼一般直盯著我。
我生平第一次覺得累,在師傅讓我練功,十天沒闔眼時我沒覺得累;在追擊任務時候半個月沒休息我沒覺得累;但現在深深的疲憊湧上。
四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灌了千金重那樣的沉,可是眼前的敵人還沒有殺盡,我迷離的眼看著逐漸模糊不清的賊眾,而後大笑了幾聲。
殺不盡,又如何?
這個世道本就是爭強鬥狠,戰爭帶走太多人命,多我一個不嫌多,少我也不嫌少,死在這兒,也許是我的宿命。
下一撥箭雨已往我打來,我覺得開始痛了起來,卻又狠狠鬆了口氣,那樣的累,那樣的沉,又想起十年前那個夜晚,又想起那個男人。
「十年之後,嫁我。」他曾經這樣求著。
我綰正髮了,長髮早過了腰,一身紅豔的嫁衣,但始終沒有等到伊人。
天就要亮了,可是風雪開始大了起來,濛濛灰灰的天像是怎麼也撥不開,光灑不下來一樣的深沉;天亮了,夢也要醒了。
恍惚之間,我想起,原本就不是我要嫁的,他求的是青衣,一直就不是我。
我是白衣,我只能守著月,但我渴求著不屬於自己的承諾,也許一開始就錯了,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清醒,看著隱隱透光的天,低首看看乾了又濕染的勻稱的紅色緋衣,以及上面的箭矢,我笑著,終於甘心閉上我的眼。
畢竟是,六親離散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