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建「東北大門」之稱的福鼎市，
境內最大的市醫院，
肩負閩浙交界周邊百萬人口的醫療照護重賞。
感念慈濟援建醫療大樓，
福鼎醫院近十年來取法臺灣慈濟醫療人文、引進志工服務，
在中國大陸醫療環境轉變的此際，
嘗試倔出一股清流，溫暖醫病關係。
深秋到訪福鼎小鎮，街上隨處可見攤商陳列著宛如砲彈形狀的檳榔芋、籃球大小的四季柚；年輕人身著流行服飾、手持最新款智慧型手機，緊緊跟隨時尚──在這個距離浙江南部大城溫州僅一小時高鐵車程的「福建東北大門」，丘陵緊挨著海岸，有山珍也有海味，還有此時節和臺灣頗類似的氣候，以及愈來愈高的物價消費。
當地人稱為「城關」的市中心，約有十八萬人口，但街道極少紅綠燈，人潮車陣沒有規則，穿越通行各憑本事；很難想像一路鳴叫駛往醫院的救護車，是如何在這亂中有序的處境下，為病患及時衝出一條求生路。
上世紀八○年代，閩浙之郊公共衛生條件差，有段時間福建盛行霍亂，全省一千多例中就有一半發生於福鼎，省委書記在不得已下，發令封鎖整座城市；福鼎醫院身為全市唯一的綜合醫院，辛苦撐過了那段時光。
但對院內資深的醫護人員來說，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這段救死扶傷的過往，而是一組影響院史發展的時間數字：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三日。
設備陳舊，愛心先進
那一年，使用了半世紀的五層樓院區，老舊簡陋，沒有空調，更精確地說，當時整個福鼎市都沒有中央空調的建物。溽暑燠熱難耐，白天活動力稍好的病患，都提著點滴到戶外樹下納涼；時有病患中暑，只好用冰塊降溫。
一九九八年到院服務的護理人員高麗燕記憶猶新，別說搭電梯了，晚上沒有電燈，她們提著煤油燈交班，還要幫病患掛蚊帳。
福鼎醫院肩負閩浙交界周邊百萬人口的醫療照護重責，三百多床規模供不應求，只好把關閉的危樓重修啟用；再不足，又將一旁的老舊雜物房改修為一日輸液室和傳染科病房；但病床吃緊時，一般病患和肺結核病患也只能同住一室。
高麗燕所屬的科室，醫師看診室被改為病房，曾有病患自備床具在走廊「加床」。護理長陳影說，外科病房以兩個板凳搭成木板床，了不起再鋪個草蓆；孕婦躺在走道，挺著肚子難免衣掀外露，很難顧及隱私，她們得在即將臨盆時，才有資格轉進病房待產。
「兒科病房僅有二十五張床，若遇到流感高峰，腹瀉、脫水的孩子可能高達百人，而每位寶貝平均有兩位長輩陪同，至少就湧進三百人。」從事護理工作逾三十年的劉月琴回憶，他們在病房外搭棚設床擺椅，好緩解兒科病區的擁擠；她若想走到病床前為病童掛點滴，還得不斷督請大家「讓一下、讓一下」，緊貼人群擠過通行，「病房就像是菜市場啊！」
人多氣濁，出入辛苦，但高麗燕說：「我們護理人員要比病患能吃苦，因為我們是健康的，更要能忍受這樣的環境。」小兒科醫師也讓出辦公室作為兒科病房，病房內還可以看到醫師討論病歷的黑板。
當時身為院長的消化內科醫師紀元忠回憶，曾在巡房時途經兒科，一位家長指著他責念：「你們這病房，還不如我家衛生間啊！」
紀元忠六○年代大學畢業，被派往福鼎最偏遠的疊石鄉駐診；開門是山，出門爬山，回家下山；無車無船，他帶著幾位護士往診，來回辛苦走上三十公里路。他長期堅守山區，對病患十分負責任，八○年代被任命為福鼎醫院院長，一九九三年更代表國家率醫療隊前往非洲支援塞內加爾駐診兩年。
閱歷豐富的他，在增建醫療大樓、替病患改善醫療環境這件事情，始終非常掛心；雖然省政府補助一百萬元、縣政府補助三百萬元，但這四百萬只夠購買院區後方的土地。
就在一九九九年的七月二十三日，一群慈濟人緣於一場醫療文化交流活動首次踏進福鼎醫院；他們以真誠態度分享慈濟特有的醫療人文，讓福鼎醫療人員在交流活動結束後依然津津樂道，自此院內只要有黑板的地方，都寫上了靜思語。
也在那一天，這群訪客目睹了醫院環境的克難，卻仍承載大量病患；隨口問候了病患和家屬，發現許多浙南人不在當地就醫，寧可遠途來到福鼎，就是因為這裏的醫護人員態度親和、值得信賴。
慈濟人返臺不久，臺灣發生九二一大地震，即使在全球志工傾力投入救災、募款的同時，依然沒有忘記這座遠在閩東的老舊醫院，以及醫護人員捨我其誰、視病如親的救人姿態。經過多次互動評估，慈濟決定援建一棟樓高十五層，在當年堪稱是福鼎市所屬寧德市裏建築品質最好、設施最新穎的醫療大樓。
善款難得，鞠躬盡瘁
藍圖裏現代化的醫療大樓，當年即使在福建省內也少有，因此援建之初，紀院長承受著很大的壓力。
當他前往省衛生廳跟領導匯報建院計畫，不意外地被質疑了，「老紀，一個小縣級醫院，為什麼蓋那麼多層？根本沒有必要！哪來那麼多病患啊？」
「還有，縣級醫院為什麼要有中央空調？」紀院長是北方人，聽到這句話他也急了起來：「這是福鼎老百姓住院用的，可不是我要用的啊！」
不只如此，「臺灣」和「佛教」在當年說來敏感，但紀院長信任的是慈濟「佛法生活化、菩薩人間化」的入世思想。所幸市政府相當支持著建院計畫，院內負責建設業務的陳金挺說：「慈濟和市府的支持給了我們很大的信心，讓我們義無反顧地往前走！」
陳金挺原本是位麻醉科醫師，紀院長識人也懂得用人，邀請他加入為醫院建設而臨時設立的「基礎建設辦公室」；雖然家人反對他放下醫療專業、投入營造業務，但當年才三十歲出頭的他，在深思後願意接受這分賞識與挑戰。身為婦產科臨床護士的吳家寶，因著文筆好、思路佳之故，也被紀院長徵召；還有另兩位來自檢驗科及後勤科室的同仁加入陣容，然後由當年的陳丁友副院長統籌負責。
雖然是各科室人員拼湊而成的雜牌軍，但這四位臭皮匠並不輸給一個諸葛亮，「正因為對建築一竅不通，我們才更努力學習啊。」陳金挺說。
紀院長和陳丁友副院長，帶著基建辦同仁及各科室主任赴全國各地考察醫院建築，他們抓緊白天時間觀摩，晚上搭車趕路，之後再匯集各科室功能需求想法，一併提供給設計單位參考。
二○○一年三月醫院動工後，基建辦同仁更是戰戰兢兢，「監造期間我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休假。」陳金挺回憶，澆灌樓地板混凝泥土時，連續多日不能中斷，四位基建辦同仁分兩組輪班，日夜交替地陪著工程人員，大伙都不敢疏怠。
陳丁友副院長叮嚀他們：「大樓就像是我們的孩子，工程人員是保母，我們要全程陪伴。」夏天炙熱，他們煮涼茶給工人喝，年節時不忘替工人加餐道謝；農曆過年若有工人沒返鄉，他們一定去關心。
「好幾次颱風過來，我們沒有回家，除了守護著工地外，也擔心工人安全。」吳家寶說，風雨離境後，他們才發現自己家早淹水了，但大家並沒有怨悔，「紀院長常跟我們說，這筆善款匯聚了全球慈濟人的愛心，這大樓可是個愛心的工程；點滴來之不易，要好好善用，所以大家工作特別認真。」
福鼎醫院超音波技師林平妹，是紀院長的兒媳婦；她說，往往在清晨起床後，發現公公早已出門去工地，晚飯後不久又再外出，即使是夜深了還常見他推門跑去察看。
紀院長強調，他放在心上的不只是慈濟善款，每每看到志工自費、自假跨越海峽來援助，「援助的錢會用完，但那分無私關懷的心意永存。」
硬體完成，軟體接棒
「慈濟援建，對整個醫院的規畫是非常大的推動力。」吳家寶說明，他們當時已買了地，但大樓建設卻因缺乏經費而無限期地往後拖延，「我們很幸運，在那個時間點遇到了慈濟。」有了這筆捐款，他們得以啟動計畫，然後再一邊建設、一邊籌借款補足工程費用。
營建期間，慈濟人多次來到現場了解工程進度，吳家寶說：「可能是感受到我們的用心，對我們很放心，不過問細節。正因為如此，我們就有了更強的責任感。」二○○三年竣工後，這棟「慈濟大樓」旋即獲得福建省優質工程獎肯定。
慈濟醫療大樓啟用完工，基礎建設辦公室隨之解散，但為因應院內醫療人文推動需要，又設立了「事業發展辦公室」，吳家寶沒回到臨床前線，而是繼續在發展辦裏服務學習並帶領──如何將臺灣慈濟醫療人文融入福鼎醫院的醫病文化。
最初兩三年，她捕捉院內溫馨醫病及醫護「人品典範」故事，陸續刊載於院訊刊物上，讓外界了解美好的人情與生命故事，也藉此鼓勵辛苦的醫護人員。二○○六年，她隨著已退休的紀院長及各科室主管，第一次來到臺灣參訪慈濟，多年的懸念，終究是等到了與證嚴上人會面，那一刻，好多人落下了歡喜淚。
也從那一年起，福鼎醫院幾乎年年選派優秀醫護同仁來臺交流，在院內，「參訪慈濟」已形成一種肯定與榮譽的氛圍。吳家寶說：「我們將參訪慈濟當作是一種『平臺』、『渠道』。不會做沒有關係，可以去看人家如何期許醫護、如何對待病患。」她認為，心靈有觸動、感動，回來後自然會自我改變。
臺灣慈濟與福鼎醫院合作義診已邁入第十四年，福鼎十七個鄉鎮中，他們已跑過十五處義診；醫護人員也能琅琅上口地說：「病患不能來，我們就走進去。」在義診現場，他們直接體會到鄉民的醫療需求，也看到志工如何照顧病患，送熱食、塗抹護手霜，「原來義診也可以做得這麼好！」在院內，時常見著醫療志工呵護病患、尊重生命，他們耳濡目染、深受感染。
從一名護士成長為醫院副書記的吳家寶認為，醫護人員若能認識到自身職業的深層價值，就能利益病患，「這是我們不斷跟慈濟醫療人文學習的終極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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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原先三百五十床，到慈濟醫療大樓啟用擴增為五百五十五床，沒想到不久後，空間就又不夠使用了。這十年來，福鼎醫院各舊樓間仍一直在拆拆補補，從高處鳥瞰，院區就像是個「大補丁」，其中院長室所在的老舊行政樓，補修已逾三次了。儘管如此，院方將坐北朝南、通風採光好的樓層空間提供給病患住院，特別舊陋的院區空間，則留給行政辦公等自己人使用。
正因為醫院領導有心、醫護人員有愛，經過口耳相傳後，不少外地人寧可大老遠趕來福鼎醫院看病。
目前全院共有一千零一十床，但每天住院患者約有一千兩百人，許多科室病房外的廊道依舊「加床」如昔。現任院長李桂心說，一九九九年醫院全年門診量約二十五萬人次，但今年還沒過完，門診量估計近百萬人次；而產科病房分布在四個病區，新生兒年接生量高達八千位，有時一天要接生三十多個嬰孩，工作量實在很大。
兒科也不遑多讓，病區範圍最廣，尤其在九月的流感高峰期，一天可能就有三百多位孩子需要打點滴，有時還得緊急抽調各科室人力前往支援。
原為二級甲等規模的福鼎醫院，去年被省衛生廳正式認可為三級乙等綜合性醫院，類似於臺灣的「準醫學中心」，全福建省只有四家縣級醫院通過審核晉升。同樣在去年，福鼎醫院進入「中國縣級醫院競爭力一百強」之列，是福建省唯一獲選的縣級醫院。李桂心院長認為，這與他們多年來積極將慈濟精神融入全院有關，「醫療人文，是我們的驕傲，也正是醫院的核心精神。」
面對現有的成果，吳家寶僅說一切是飲水思源：「慈濟對我們醫院的幫助、愛與信任，我們將它轉化為醫護人員對病患的親切照顧。」
